路漫漫其修遠兮

Rifur's blog 一知半解的筆記與囈語

何必遠燒香

人文學的巔峰與精華,就凝結在阿嬤身上。
最近讀易經發覺到,易經告訴我們的那些話,就是阿公阿嬤平常提醒你的話。
多麼親近,多麼切身,多麼樸實。就是群經之首。

易經說:多讀書;阿嬤說:愛讀冊。易經說,要有君子的品行;阿嬤說,要有一個學生款。易經說,謙是吉祥的;阿嬤說:要較謙虛些,莫稍出風頭。易經說,言行是君子榮辱的樞機;阿嬤說:人在講什麼就要聽,莫通假博。

和朋友聊人文學這棵大樹的本根與末支。末,或許是我們現在的人文學教育:藝術品味、音樂賞析、美學創作、批判思考。而人文學大樹的根,就是與人相處、關懷、溝通、交流、與進退應對上。和身邊朋友聊聊阿嬤,他們就具體展現了人文學大樹的根,就是人文學根本。

如果不好理解,就想想動畫《魔法阿嬤》,想想《夏日大作戰》,想想《紅樓夢》的賈母與劉姥姥。最近反覆閱讀中國傳統經典後發現,阿嬤展現出來的人際手腕與氣度,正恰恰是中國傳統政治所推崇大政治家與聖人境界,阿嬤們為了調和鼎鼐使出的招數,正印證了老子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:左近人完全不知情,而事情的推展就往預期的目標前進。善人為邦百年,亦可以勝殘去殺矣。

孔子過了中年,說,「加我數年,五十以學易,可以無大過矣」,如果我在年青的時候,能夠早些聽進易經說的話,就不會自以為正確地作出傷害人的事了。孔子終於成了阿公,著了易傳,傳了春秋。文言說:夫阿公阿嬤,養育子女孫兒,與天地的德相配。家裡有他們在,才弄得明白人情事理,因此與日月的光明相同。各種祭祀、節氣、慶典、什麼時候該作什麼都一清二楚,所以與四時的序列相合。阿公和阿嬤教誨的話,就與卜問鬼神的答案一樣,也就與同於吉凶。他們雖出生早,卻能通達現在的事理,他們處理事情也不違背天地良心。沒有違背天地的道理,何況是人文的事理,何況是先人的事跡呢?

無法顯露大才本色的選手:兼論技職訓練與大學教育不可偏廢

先讀〈技職異語/為國爭光 社會卻容不下他〉

西周晚期,周王變亂禮制,由於亂自天子出,周室已經無以服天下,諸侯大亂,大夫奪權,自此進入春秋戰國時代。隨著戰爭次數增加、規模擴大、外交折衝往來,弱國為求自保,強國欲圖兼併,遂要強化綜合國力。何謂綜合國力?人口眾多、農工興旺、府庫充盈、甲兵強盛、民勇公戰。

要強化軍隊,就要引入各種新式的軍隊配置、武器;要能夠組成更堅強的兵力,就需要更新型的國防策略、調整人口政策;要對付日益進化的鄰國軍隊,就需要更先進的戰爭策略與戰術規劃;要驅動新式軍隊,就要變更政府組織,引入更高階的管理技術與政治人才;要募集足夠糧餉,就要擴大農耕規模;甚至為了提升整體效能、催出綜合國力,不惜移風易俗、全盤變法。

換言之,在當時各國追求進步的時代,各國的工藝、農耕、政府、軍隊的制度與管理方法莫不日益改進,學問與思想也日漸進步。如果還像〈左傳.僖公二十二年〉記載的泓水之戰,宋襄公堅持按照過去的軍事之禮和強盛的楚國作戰,楚軍取勝也絕非僥倖。

表面上看起來,大學教育和技職訓練沒有關係,實際上並非如此。為什麼呢?因為接受過大學教育前後(指得是能力),看待事物的觀點已經和過去全然不同。大學教育看起來只是讀書、寫報告、作實驗,然而訓練出來的學生,是漸潤以(至少是)科學化的、分析式的方法在觀察事物、整理資料、思維問題,而不是樸素的試誤。

樸素的試誤,和有效的分析,是截然不同的觀察層次,如果沒有接受或自我要求這樣的訓練,可以說,無論技術能力或者事業發展,終將遇到瓶頸,無法再向前邁進。我們不能想像一家穩健企業的財務規劃是仰賴樸素的試誤,一下這裡花一點,那裏花一點的盲目的投錢,我們卻怎麼能夠認為技職訓練不需要認真的大學教育的培養?大學除了專業教育的訓練,更有博雅教育的培養在,不可偏廢。

結構的問題,環境的因素,與個人心態的衝突,都是選手甚至任何學生進入大學教育可能遭遇挫折的原因,有許多文獻提出分析,更有許多團隊在努力改善中。只簡單談:人需要有能互相砥礪,砥礪切磋需要旗鼓相當的對手,團隊無論同性質與不同性質都有不同幫助,不需拘泥。關起門來造車,或者待在大材小用的地方,只會刀鋒生鏽。切磋琢磨很痛苦,但是正因為是塊玉,才值得切磋琢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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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身邊有幾位同學休學,有的也就這樣沒了下文,有的已經在業界有一定身分,而留在教育體系裏面繼續升學的,也有考進臺大、讀博士的同學。選手出路各不相同。這是結構的問題,也是對技職重視不足,有許多文獻分析。我只要泛泛的談談自己的觀點罷。然而這所大學是全臺所有大學中最自由的地方,有數據為證,換言之,這裡的制度是最平等,也最無情,也因此是最無視出身,所以一班四十個人,四十位選手,四十個出身,境遇各不相同。

這裡的制度不會強制地改造你,這裡的通識課程的內容往往也是無聊極的(無論相比臺大,或是對於能自主學習的人而言),因此,你是個什麼樣的人,倘若沒有意識的前進,就會繼續發展成什麼樣子,不管你出身是校第一,是國手,是全國頂標,是高中生,是高職生。這所大學不會太關注你,相同的,你完全有足夠的自由打磨自己。

選手可以說是全國高職投入最多資源的一群人,為什麼訓練出來的人會是如此參差,甚至遠不如讀書考試出身的學生?這讓其他技職專業的批評去。我也必須說,制度固然是一種原因,環境固然是一種原因,但是更重要的原因,還是出在學生自己身上。

校內的資源就擺在那邊,臺大就在隔壁,為什麼沒辦法利用?為什麼自覺阻手礙腳?為什麼思維不能開通?為什麼空有高標準的技藝,而沒有辦法促成工作環境的規格升級?

我認為:一、同學多是相對單調的環境長成,入學時見識程度不足,不足以形成高端見解的討論團體,甚至是從業夥伴,這對選手出身的人來說是硬傷。就我觀察,這所大學有這樣能力的人是不足 5%。二、尚未接受教師啟蒙,空有一身技藝,但是沒有辦法靠自己打通思維上的障礙,簡單說,還沒開竅,經脈不通。三、缺乏整體產業視野。然而這也不能強求,這所大學 5% 的往往要到大三左右才有能力提升到足以接觸產業,而能夠跟業界硬碰硬,甚至直接跨足業界,更是不到 1% 有辦法。

如果你沒辦法展現足夠的火力,公司不需要你,不只是不需要你的技術,更不需要你的思維力。何以如此?對於已有略勝同儕的技藝而尚未啟蒙的選手而言,沒有經過大學上沖下洗的洗禮,甚至悠哉四年,要啟蒙太難,甚至說,沒有實質鍛鍊出硬碰硬的業務力,更前端的技術力,只停留在略勝同儕的技術力,不過就是與其他考試讀書的同學相反的學生類別而已。大部分選手就是外功強過同儕,但是內功太弱,要速成,不是不行。

得過獎的選手,專注度絕對沒問題,遠超群倫,而且各個都有即戰力,只要略加指點,都是能馬上作戰。擬個補藥之方:一、產業的觀點,或者說,整體系統的思維,只要稍稍嚐到東亞局勢的藥,都會功力大進,這需要有人指點,這裡資源絕對豐富。二、主動尋求資源解決問題、甚至組織團隊打怪的能力。這部分視領域而定,有些領域的新生團隊很活耀。三、專注有餘,抵禦外邪之力不足,要提升整體精神的抵禦力,需要去偽存真的中國思想打底。電影嚦咕嚦咕新年財有句台詞:要復健老年癡呆,外國人建議打撲克牌,中國人建議打麻將,如果讀者認為中國思想落伍,那是需要別的補方。

為什麼需要中國思想打底?一來語言文字接近,二來著作豐富,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,而是當中自有能養成大氣魄,大胸襟的心法,就算一朝身處窮弱,依然能作昆鵬遠望、吞吐八荒。

討論體用論與天之意志的紀錄

〈論衡.自然〉:《易》曰:「大人與天地合其德。」黃帝、堯、舜、大人也,其德與天地合,故知無為也。天道無為,故春不為生,而夏不為長,秋不為成,冬不為藏。陽氣自出,物自生長;陰氣自起,物自成藏。汲井決陂,灌溉園田,物亦生長。霈然而雨,物之莖葉根垓莫不洽濡。

天地是無為而成的,黃帝、堯、舜,是大人。他們的貢獻與天地相當,因此也是無為而治。天道不刻意而主觀去達成目標,春天的時候不刻意生,夏天的時候不刻意長,秋天的時候不刻意豐盈,冬天的時候不刻意潛藏,只是暑氣興起,萬物就生長了,等到冷氣團到來,萬物就自然潛藏起來,乃至於掘井灌溉,萬物也是自顧生長,天地並不刻意有益於特定部位,所以下了一場雨,根莖葉全都濕漉漉的。

或問:春天有生機與春天並非刻意生物,如何考辨?答曰:兩者不衝突。春天有生機,但是春天是無為的,不能說有一種春天的意志在使得萬物生長。王充的意思大致如此。

或問:觀察春天有生的作用,又說春天的用並非春天有意而為,那麼體與用不能聯繫在一起,就不能得出體用不二的結論,那麼體用論的適用會有問題麼?答曰:熊十力從來沒說天地是意志的天地,相反的,他大篇幅的抨擊意志天地的思想。可以說,杯子有其用,不能得出杯子之意志。

體用論的目的在於回答本體論的問題。熊十力的哲學方法是,既然本體的作用與本體是密不可分的,那麼,就算我不知道或者覺察不到本體是什麼,而我知道本體所展現出的作用,也就能反過來掌握本體,舉個時例,我們雖然感官上體會不到重力的實體,卻能夠在天體運行或儀器設備上察覺到重力的作用,也就反過來掌握了重力是什麼。因此,春天是否有意志?不是體用論要處理的對象,或者說,如果我們要利用體用論掌握天的意志之本體,那麼就要先回答天的意志的作用是什麼。我有什麼用 vs. 我想作什麼?前面的問題,體用論能藉由你能做什麼回答你是誰的問題。至於你想做什麼?那麼掌握到,也不過就是意向的作用。

也就是說,藉由體用論,對於意志作用的回答,掌握到的就是意志本身,對於主體作用的回答,掌握到的就是主體本身。那麼,問:天有意志麼?天是什麼?兩者或許自始不是等價的命題,如果天的意志發出的作用,與天本體的作用相當,在體用論來看,才會得出天的意志與天本體是相當的結論。也就是說,如果天所意向與天所為的作用一致,那麼天意志與天本體就是一致的,體用論在這點上無從分辨兩者異同,反而,對於設問者,就必須先論證意向的作用與本體作用一致。

姑且不論人能錯誤地認為兩件事有因果關係,或者錯誤地認為一切都是沒有因果關係。既然我們無從觀察天意志,對於天意志而發生的災異,或者天意志而發生的天命流轉,或者原題所問的春天是否有意志地生養,就體用論來看,只能知道此時發生了春天的作用而知道春天到了,或者(對於古人而言)天降下災異,除此之外我們都無從掌握天意志本身。進一步說,如果我們先觀察發生的作用,而得到是天意向如此以致於有如此的作用發生,便是錯誤的運用體用論。從作用,也就僅僅能推得本體與作用合一,而得出本體與作用不二的結論,換句話說,在體用論下:本體即作用。因此,如果說勉強要論出天意志,也就只會是:天之災異、天命流轉、鳥語花香、秋收冬藏,就是天意志本身,換言之,天的意志就是藉由災異、革鼎、生滅在意向著,在思考著。晶片發燙,就是晶片正在運算。天在意向什麼?也許地球是一部超級電腦,正在運算生命、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終極答案。

一與宇宙生生本源

一者,交合之事,由二而合一者也。故一者,生生之源,由二而一,仁也。仁者,「二人,偶」也。仁者愛人,此之謂也。古之聖人思宇宙本源,乃由一推之,類想生命作用。惟夫此理於實證不能全明,於是孔子乃直見宇宙萬物有想無想、諸物生命之根本動力,命之曰「元」。「元」,在人曰「一」,一者即陰陽合德也。惟夫人事諸般實證,非一所能明,聖人恐後世君子以文害義、攻諸異端,不成聖人化育之業,故屬一繫元,以明天地無私之大德也。

由生生之本,推及日新之用,明天地終始之德,廣矣,大矣,至矣。生生之本者,性也。性之用,在人曰一,易類於天地謂其交泰也。萬物之生,受天之命;人之所生,秉父母之性;人之日新,承其本心,故命、性、心,不二也。性,始於動情,故天地有其情,生物之情皆始於一者也,是故聖人類其情以明其用,正倫類以節之,憂不能化育也。交合故一,受精謂仁,推而廣之,生生之謂一,尊生之謂仁,仁者尊生,故仁者愛人,仁者無不愛也。

人與天地、萬物,不皆限於一也,故聖人屬一繫元。是故一者元之用也。由元而一,一而生生,生生而能日新、民胞物與、神武不殺,皆從元所從出而致其用,故不二也。故明終始之德以報本,明明德也;新民者,自親民也;推而廣之,中和之道流行,日月所照,霜露所墜,凡有血氣者,莫不尊親,及其至也,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,大小遠近若一,此謂止於至善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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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思想核心與根基處,就在對人與萬物的「生」與「生生」的具體觀察,並稱之為「道」,由夫婦造端才有親子、兄弟、朋友、上下種種人性地聯繫,並抽象地推演到天地、日月星辰生生不息的想像,在人就稱「道」為男女,在萬物就稱為天地,更大範圍地就稱為乾坤/陰陽。

古人藉著類推一的現象,試圖以一掌握宇宙本源,了解天地創生滋養萬物的道理。於是具體現象的一就與形上的宇宙本源結合在一起。這樣的發展,到了後來卻反過來以形上概念凌駕具體現象的一上,似乎在交合的行動中就能洞見天道流行、與大道合一、達到天人化生、萬物滋長的要妙境界,不啻為學術上模型適用的錯誤。

回到思想上看,以一作為宇宙本源的解釋被絕對化、僵固下來之後,很多現實的現象卻不能圓滿的以一來解釋。以現代說法,香蕉沒有種子不經配種,香蕉如何能一?魚苗不經可見的一的行動而生,如何為一?同志不生子而基因能傳遞自今,如何是一?日月星辰秉何所生,如何稱一?

因此僵固化的一的思想,反過來戕害具體人事,以一發展出來的禮教也就因此背離人性,疆要吃人。孔子之偉大,便在於明瞭前人以「一」推廣類比宇宙萬物生生不息的偉大動力的道理,進一步發明了「元」的思想,以「元」直接指涉宇宙萬物資始資生的明之大德,包容涵攝了原本一的作用,而「一」就是「元」在具體人事上的一種展現,換句話說,天地運行交泰、萬物始生的道理之豐沛繽紛繁複,不是只是「一」的道理而已,我們暫時不了解的,就全部由承繼原始「一」的新「元」予以包容,孔子之偉大,就在於「元」重新彰顯了天地生養化育萬萬物不已的無私大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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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事的一與元,可以說其最基本處對應了馬斯洛的需求理論的底層。不奉元行事,是臺灣現代面臨的難題:同性戀不能組成家庭,有家庭的不能及早回家,年紀小的還要待補習班到二更。當然,這些難題涉及其他錯綜複雜的學問。

對於人類交合「一」類推各種天地萬物的生生有其侷限,現實人事有很多「一」不能解決的問題,而固化的「一」也衍生很多問題,於是聖人以另外一個詞彙「元」直接指涉宇宙的生生作為源頭,於是乾坤也就變成乾元/坤元,而男女的交合也就屬於元的一種而已,各種具體的、抽象的「生生」所衍生出來的概念都能包容在「元」中,大大的拓展了中國思想的基底,就連天地也是秉「元」所生的萬物之一,可窺中國思想之登峰造極處。

讀到這裡,讀者一定能想到,「元」也就是相關概念的統籌,孔子也就只解決了根源性的思想問題,實際上的各種人事的、政治的、科學的、工程的難題,都有待後世聖人君子來逐一克服。克服的辦法,其原則也就是中庸所說的:盡己之性、盡人之性、盡物之性。

中國學問,必要弄懂生生不息,不從生字下手,不從人事下手,那麼講虛靈不昧,還是沒搞懂。要能生生不息,必要能尊生,為什麼魚苗要多下種?因為他們沒法子尊生,天敵又多,只能多產卵。人類一次通常生一胎,生下來又是未發育完全的狀態,還要花三年時間才會達到其他哺乳類動物嬰兒的強度,不尊生不行。因為尊生,也就看重苗,看重種,看重仁,那是新生命的延續,非得懷之、保之、培之、栽之、育之、養之,才能遂其聖功。所以仁者愛人,仁者亦愛物,不忍傷生之性。要栽培孩子,也是要先養他尊生愛物的本心,蒙以養正,聖功也。

======== 下面用語淺白生猛,請耐心閱讀========

老子一直在談的道,最基本中的基本講的就是這個啊。不要玩那麼多花招,讓人民能吃飽穿暖,可以滿足生理需求,有家庭的可以準時下班下課回家,就國泰民安了。問題不在 22k 還是 40k,而是沒時間陪老婆小孩、交男女朋友啊。你想,人人都要加班補課,三更半夜不回家能幹嘛,當然是去立法院啊!

天雷勾動地火,講的也是這個,叫作天地交泰,人類叫作男女交合。古人想像天地怎麼生養萬物的?喔,大概就是天跟地打雷閃電,好像人在打砲一樣。當然,這裡講的一,只是最基本的東西而已,還可以推到宇宙本源,太有趣了。整個易經就從打砲開始談起,一直談到雲行雨施,品物流行,六位時成,時乘六龍以御天。

中國文化的根基,就是從打砲開始的,從打砲一直推,推到宇宙本源,用打砲建構整個文化系統。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朋友,整套人倫體系就這樣「幹」起來的,超猛。

讀乾坤衍:何謂天命

何謂天命?讀熊夫子書,易曰:動而健,天之命也,此處天字與天行健之天字,同是乾道之象。生生不已,動而恆健,故曰生命。取屯彖曰:雷雨之動,滿盈於天地之間,生物暢遂。

又上推一層,熊夫子曰:良知,乾道也。良知必推致於萬物,博徵物理,則明於萬物之軌則而不失其道,則良知通天地萬物為一體,盡裁成輔相之責。

又上推一層,曰:首岀庶物,萬國咸寧,群起消滅統治,以大公之道,真誠合作互助,品德以群情之交感而日高,智慧以眾智之相資而日盛,是以進進於无首之休也。

又上推一層,曰:无首,則萬物各各自主,亦復彼此平等互助,猶如一體,此人道之極則,治化之隆軌也。於春秋則大張三世,直趣太平,乃至參贊化育、天地位、萬物皆之盛。周官經,承據亂世,革命告成之初期,俾人民開其智慧,掘其潛力。春秋經言太平世,天下之人人,皆有士君子之行,士君子者,道德、智慧、材能三者莫不淐備也。春秋、周官、禮運,三經為一貫,皆宗易經而作。

又上推一層,曰:天下之人人,皆成士君子,即皆有純健之德,無有一個不是健者,即人人各各自主自治,而未償不同群合作,人人各各自由,而未嘗不各循規矩,人人皆務變化日新,而無偷安守故,至此人類一齊純健,都不需要領導,亦無敢以領導者自居。乾卦用九,乃此象也,此為春秋太平世之極軌。

余思之,太平世之理想,都能在大大小小的團體中之實現,不一定要等到二百四十二年後西狩獲麟。自元年始,即是群之始年也。一人剛健,即是一人晉太平世,十人剛健,即是十人晉太平世。周官冬工明百工之備,大矣哉。

如何知時義

和朋友討論。

商的祭祀可以說是盡善了,周的禮儀可以說是盡美了,尚且不免於衰亡。齊的貿易可以說是發達極了,楚的資源可以說充沛極了,秦的軍事可以說盛大極了,尚且不能保持自身穩定。孔子的知識已經到了承先啟後的程度,老子的智慧已經洞見古往今來的變化,尚且要應時潛藏。

這麼說來,繁盛猶如短暫的煙火,廣廈不過是資本巔峰的曇花,人文化成的速度,卻快不過聖人軀體存活的限度。成敗興壞的道理究竟在哪裡呢?這當中哪裡有什麼道理!任何道理,都只是一時一地的觀察而已,認為有什麼道理可以依靠,就走不了太遠。路是讓人不停地走的,道理也是變動無定所的,人事與政事如同氣流周流不定,翻上徹下,剛柔相易,哪裡有什麼道理,就是不停地適應變化。

這是中國在千萬年來折損多少聖人,耗費多少才智,犧牲了無數人的失敗,得出的重大結論吧。大河的河水能夠倒流麼?大河的河水,是不能倒流的。拋開現實,大談其道,是難以挽救衰亡命運的。失敗難道是不合時麼,成功又難道是偶然麼,我們越想參悟其中的道理,就越要用心觀察。作一件事,說一句話,都會和時發生影響。

如何知時義?知時義,靠的不是超常感知力,也不是知識記憶。如果是超常,出土文獻中,孔子就該說百占中其百,如果是知識記憶,老子就能提出更好的解決方案。我今天作了夢,夢中之無能為力,何也,醒來才明白,因為我順著夢的邏輯走下去,自然作繭自縛。

我們之所以維持現在的模樣,是我們順著邏輯發展下去的過程。事務之所以毫無起色,也是一樣的。值得慶幸的是,一如夢境的邏輯並不是一定,軀體樣貌乃至人生軌跡,都會受到突如其來、超乎想像的影響而改變,這也就說明了順著邏輯發展並不是必然的結果。換言之,發展的過程,並非不可控的,而是因為我們如是知,如是見,如是信解而使然。

而我們如何處事既然影響了時的走向,時義的內在本質,也就是我們如何知見信解,換言之,正因為我們源源本本就超越了時,才有先時御天的可能,而我們之所以不能,就在於放任周遭事態發展,甚至更多時候,我們和自己的能力玩捉迷藏,總是要假裝沒看到。

於是,知時義的問題便不在於那些徒勞的預測,而是自覺、自省、洞見自己原來是個什麼人,洞見事物的特性究竟如何。一個大官邏輯的人,也就要成為大官,一個虛假行事的黨,也就將要上下交相假。獵人漫畫幻影旅團篇的人物個性如此,劇情就會如此發展。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,就會聚集什麼樣的朋友,吉凶就此而生,還需要占卜麼?順著什麼樣的邏輯,就會發展出什麼結果,雖百世可知也。明明白白,如見肺肝。

因此,要先時,就必然要打破原先發展邏輯,明白自己的時乃是自己造成的,用更高的知見信解行事,如果要速達,就要大覺悟力、大毅力。

思考〈貨殖列傳〉與盛世變化

為什麼十分要緊的技術與實業,學生反而興趣缺缺呢?不知道歷史上的盛世過後,究竟是怎麼造成的。莫非由於實業繁榮所以能開創盛世,而盛世中養成的新生代反而覺得致富是很容易的事?當週刊雜誌都在彰顯非實業的價值,並抱持著對下鄉耕田養殖的奇特舒適幻想,不免想起詩人吳晟在書裏面大致寫道:那些沒有下過田的詩人,往往把毒人的烈日寫成溫煦的太陽,割人的草枝寫成柔軟的草蓆。

和歷史系的朋友略略討論,雖然一時沒有確切文獻,我還是抱持著這樣的觀點重讀〈貨殖列傳〉,看能不能有什麼啟發。

暫且將財用富足稱為「盛世」。盛世之前,貨殖列傳首先列舉各地的物產、資源後說:『故待農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,商而通之。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?人各任其能,竭其力,以得所欲。故物賤之徵貴,貴之徵賤,各勸其業,樂其事,若水之趨下,日夜無休時,不召而自來,不求而民出之。』虞夏以來,利用當地資源發展農工商業,民用財貨才漸漸充足。

到了財用鼎盛的盛世之時,貨殖列傳接著說:『…歸於富厚也。是以廉吏久,久更富,廉賈歸富。富者,人之情性,所不學而俱欲者也。』既富且厚,大概就是盛世之時吧。太史公接著列舉以下數例,閭巷少年「掘冢鑄幣」,大概是因為墳墓裡面有很多高級陪葬品;對游閒公子的描寫,也是一副「富貴容」;趙女、鄭姬,大概也是富有之後才能裝扮華美,這點秦國就遠遠不如,李斯在諫逐客書中也說:「必出於秦然後可,則是宛珠之簪,傅璣之珥,阿縞之衣,錦繡之飾不進於前,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」。從貨殖列傳描寫的幾個例子,可以知道是盛世之時吧。

到了盛世之衰,貨殖列傳說:『富相什則卑下之,伯則畏憚之,千則役,萬則僕…夫用貧求富,農不如工,工不如商,刺繡文不如倚市門,此言末業,貧者之資也。』一個個人沒有實力發展實業,沒有扎實的技術力,也就只好靠人吃飯,最後就算是想盡力刺繡,也不如倚市門了。